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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东离哈尔滨五十三公里，开车一个钟头，坐高铁二十四分钟。

可肇东人到了哈尔滨，一开口，人家还是听得出这不是市里的。

肇东幅员四千三百多平方公里，南北长一百零三公里，松花江从南边过境六十八公里。

省里那张方言图上，肇东跟哈尔滨偏偏画在同一个格子里。

图上，肇东跟哈尔滨一个格子 一九八六年，一位叫贺巍的研究员给东北官话做分区，把东北官话分成吉沈、哈阜、黑松三片。

哈阜片底下又分两个小片，一个叫肇扶，一个叫长锦。

肇扶小片十八个县市。

黑龙江这边，哈尔滨、阿城、木兰、方正、延寿、宾县、巴彦、呼兰、五常、双城、肇源、肇州、肇东、安达全在里头，吉林那边是扶余、前郭、大安。

小片是分片的最小单位，一个小片就是一个点，图上画不出线。

这张图后来成了通行口径，省里讲方言分区，照的还是这一套。

拿分片图去看肇东，看不出问题。

图上肇东跟哈尔滨站在同一格，谁也不比谁更靠外。

一八九八年，肇东只是一个站 东清铁路修过来那年，在今天的肇东镇设了一处车站。

这条铁路一九〇三年全线通车，肇东站比通车早了五年。

站边是郭尔罗斯后旗的牧地，站名起初叫蒙古站，喊来喊去，谐音成了满沟站。

岗地上长一种甜甘草，当地人又把这一片叫甜草岗。

一九三九年实行街村制，这里定名满沟街，第二年改叫肇东街。

那时候还没有肇东这个县，地图上只有一个站，和站边几户人家。

一九〇一年，人才从南边上来 光绪二十七年，黑龙江将军派人到郭尔罗斯后旗放荒。

主事的人叫周冕，本是个道员，带人把铁路两侧的荒段按千字文次序排开，一共二十九万垧。

招的是谁，肇州县志写得清楚：招募松花江南、吉林各县汉人开垦。

光绪三十年，又放了和乐安平四牌，二十四万垧。

垦民按领荒的先后划段，来早的靠铁路，来晚的往北边推。

肇东话的底子，就是这几批人带来的。

再往前推，这块地上说话的是蒙古人。

光绪九年，郭尔罗斯后旗的旗公府从肇源茂兴站西搬到肇东四站的老爷屯，一直住到一九三五年。

县城在昌五，不在铁路边 光绪三十二年，清廷在郭尔罗斯后旗的垦地设肇州直隶厅。

两年后，肇州直隶厅在昌五城设了一个分防，管铁路两侧的垦荒事务，因为管的是肇州东边，就叫肇东分防。

昌五城不在铁路线上。

这座城按昌字五井的格局规划出来，是一座垦荒城，离满沟站还有几十里。

民国元年，肇东分防改成设治局。

民国三年升县，县公署还在昌五。

这一设，就是二十九年。

一九三七年，县署搬到站上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三日，肇东县公署从昌五城搬到了满沟。

搬的时候，满沟站已经站了三十九年。

那三十九年里，站上住的是铁路上的人、做买卖的人。

垦民在几十里外的地里。

县名跟着站走，站名退到后头。

一个县从此有了两套城，一套是垦荒垦出来的，一套是火车停出来的。

昌五城今天叫昌五镇。

县署搬走以后，它就成了一座镇。

西边那条线，不是晋语的边 有人说，肇东西边挨着肇源，那一片的老话让内蒙古东部的晋语移民带偏了。

先说方向。

西边确实有一条线，可那条线叫站话小片。

贺巍的名单是这么排的：站话小片落在黑龙江西部几个县的部分地区。

哪几个县？

肇源、肇州、林甸、齐齐哈尔、富裕、讷河、塔河、呼玛、黑河、漠河。

肇东不在名单里。

而肇源、肇州跟肇东，在肇扶小片里本来就是一个格子。

这三个县，本地人合称三肇。

一九五六年郭尔罗斯后旗改名肇源，三肇这个叫法才算配齐。

配齐到今天，还不到七十年。

再说来路。

内蒙古东部的通辽、兴安盟、呼伦贝尔，说的是东北官话。

晋语在内蒙古中西部，是走西口走出来的那一片，中间隔着好几百公里。

这条路走不通。

差在阳平尾巴那一格 两地的话到底差在哪？

有人真拿仪器量过。

绥化是肇东的上级市。

二〇一二年有人做实验，测出绥化四个调：阴平四四，阳平二五，上声二一二，去声五一。

这个实验不大，三十二个语音样品。

哈尔滨的调值，二〇〇八年也有人测：四四、二四、二一二、五二。

四个调摆在一块儿，三个一样，就差阳平那个尾巴，一格。

这一格有多小？

哈尔滨自己的调值，五家记过五个样。

阴平一律四四，阳平有二四也有三五，去声从四二记到五三，最高最低差两度。

省里的材料还有一句：黑龙江方言除哈尔滨话以外，整体阴平调值偏低。

换句话说，哈尔滨自己就是全省的例外。

肇东跟哈尔滨差的那一格，还没哈尔滨各家记法之间差的大。

词汇上，翻不出一套肇东话 词汇呢？

常听人说肇东有几个词，哈尔滨不这么说。

真去翻省里的方言材料，翻不出一套肇东专属的词。

史志部门列的那一串，整、造、扽、熥、薅、苶，从哈尔滨到齐齐哈尔全省这么用。

哈尔滨人听肇东人说话，听不出哪个词不对，听出来的是那个味儿。

味儿不在词上，在调上，就差那一格。

老派能老到哪一年 肇东这块地上的汉语人口，从光绪二十七年放荒算起，到今天一百二十来年，四代人。

哈尔滨从一八九八年修铁路算起，一百二十八年。

两个地方的老，谁也过不了一百三十年。

再往上翻，清朝的册子里记的是旗、台吉、牧地，翻不到一个汉人村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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